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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扁豆(组诗)


(一)
 
那是在秋天里
木桌上停留着一抹绿
在一所平常的屋子里
伴着迷糊的熏烟
伴着青涩的香气
伴着忙碌的身影
一碗炒扁豆
寻常不过的食味
是那往日岁月里温暖的记忆
 
(二)
 
在一种季节里
那绿绕满草堆爬满青瓦
有着收获的味道
田里开白了一片一片的棉花
面朝土背顶着天劳作的母亲
在正午的太阳下汗流几行
路边的喇叭传来嗤拉嗤拉的声响
田地里祖父祖母那时候还是那样的健壮
我想念我爱笑的父亲
在这个季节我总是很少能见到他
只总听说他工作的地方却不知道在哪个方向
下了学归家,忙弄着午间的餐粮
拎着蓝子摘取那绿下的果实
不知道少年时光哪有那许些感想
昨日还是紫色白色小花
今日却将它果实摘下
 
(三)
 
还是在秋天里
绿色又覆盖在青瓦上
麦穗子的草堆上错错落落的紫色白色花
还没有完全掉下
我那瘦弱的祖母
像是从她过去身上扒开的三分之一的影子一样
她把我拉在土灶旁
指指叨叨
炒扁豆要多放油
暴火多炒几下再加水
她说这样的味道更香
又牵牵念念地嘱咐我
“奶奶教你的你要记得”
亲爱的奶奶我记住了
虽然我在心里哭泣
 
(四)
 
桌上放着一碗炒扁豆
弥弥漫漫地散着热气
我亲爱的祖母你看
那一碗扁豆都快凉了
你怎么还没有回来
你去了哪里?
我需要那温暖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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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向小徐寄过来的信,那是正午,日光绵软的阴天。轻轻抚摸着来自西城的温度,浅黄色的信封,里面除了浅黄的信纸还夹了半干的向日葵花瓣,一打开,宿舍里就漏出了一地碎碎的日光。窗外木棉树的阴影温柔地拓进来,疏影摇曳,记忆缱绻。

向小徐说她羡慕我的逃离,羡慕我如今所在城市阳光的暖度,她说西城上空那方天空永远都毫无新意地湛蓝着真是令人厌烦。在她的文字里,高三楼外的合欢树又开满了花,香樟的树荫愈加厚重有将整个校园都覆盖的趋势,蝉鸣又开始肆无忌惮地填补进空气的罅隙间,夏天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占领了整个西城,像是一起经历过的每一个夏天一样,从来都没有区别。没有朋友的复习班里大家都在机械地写着一套套理综卷,她在临窗的座位给我写信,那儿正是正午,教室里冷气开得很足,透过发亮的玻璃,窗外那片向日葵不知人间疾苦地笑得灿烂,日光明晃晃的,日子那么长,长到六月像是永远不会来似的。

其实我一直无法理解向小徐这一年的意义究竟在哪里,高考于她,虽然是从预想的高度重重摔下但接着她的至少不是个深渊,已经比我好太多了。所以她一边羡慕我一边又不愿意迁就现实让我觉得尤其别扭。

最后的结果是她留在学校继续为她蓄谋已久的逃离蓄势,我在被成全的梦想里埋怨揶揄不知足过得也不是十分快活。现在想想,所有的美好大概只可能存在于憧憬的世界里,因为美好这件事本身就是不真实的,我比向小徐先懂得这个道理,所以少了整整一年执念的幸福。不过我也不知道这究竟是好还是坏。

我抬头望了眼窗外的天空,浅灰色的阴影在眼前蒙了一层,世界都是失真的色彩,也倒不完全是天阴的缘故,赌现金即使那块巨大的幕布上缀着巨大的太阳,S城也从来没有记忆里西城晴空万里的模样。

想来也是浅薄,几幅从杂志里看来的光影跳跃的图片,几簇从某个已经出逃的少年眼里捕捉来的光线,甚至只是电视纪录片里几个轻描淡写的字眼,这些或许就足以粉饰年少无知的我们对于一座城池的向往了吧,简单得简直就不知道天高地厚,所以幸福得也就不知天高地厚。我记得向小徐那时候的日记,那些文字有着我难以想象的滚烫的温度,慎重而又决绝,全都有关S城。

那些夏天,她时常拉着我晃荡过被香樟树荫笼罩的街道,走到这个小城的尽头,但只有我知道她灼灼的目光从来没有在西城可爱的树木花草上驻足过,她对于西城从来没有过热爱,从来没有过,她骨子里藏匿着逃离的夙愿,如此清晰而坚定。

而我,和向小徐在本质上或许就是不同的。赌骰宝离开西城于我而言真得不算个多么伟大的愿景,对于离开西城,我没有那么坚定甚至没有那么在意,被妥善安置在西城的总角时光让我觉得温暖,在这儿有我的蝉鸣盛夏香樟晚晴,呼吸在这里那样安然自若,这样难道不好吗?难道我们被高考制度压制着的卑微灵魂非得通过那一纸通知书才能得到超度,我们被现实污浊了的眼睛非得要靠逃离后的风景才能重新清澈起来吗?

这是我和她的分歧,但我也从没告诉她。她那么勇敢真实,执着地为逃离努力着的时候简直全身都在发着光,我喜欢她钦佩她羡慕她,逃离的念头虽然太过实在但至少给我们一种踏实感,单一现实的目的成了高三唯一温暖的慰藉,而在那个闪着光的愿景里,未来至少暂时是清透明亮的。这对于那时的我们来说就足够了。

所以我最后也没敢告诉向小徐,其实我怀念西城湛蓝的天空香樟味的空气聒噪的蝉鸣,我怀念下午高三教室涌进来的树影,怀念空调运转的声响,怀念她趴在堆满书的课桌上熟睡或是闲手绘图的样子。赌色碟下午放学的铃声响了,我们被簇拥的人群挤到食堂,我们吃被所有人埋怨了数千次却不得不默默吃的饭菜,我们愉快地冲到小卖铺买一罐雀巢咖啡,向小徐总是把它塞在我的帽子里,然后拉着我猖狂地跑过被高一高二占领的球场,阳光在少年的衣袂间飞扬着,广播台里飘出她爱的朴树倔强的声音,她轻轻地跟着哼唱,“再没什么能让我下跪,我们笑着灰飞烟灭······”这样的她应该又骄傲又卑微又幸福又悲伤吧。

这一切,我都没敢告诉她。

尽管我现在想到的最大的美好,是我们还在西城,我跑过被雨浸湿的街道,大声告诉她:“喂,向小徐,夏天来了,我们一起去看向日葵吧!”但最后的回信,我只能珍重地写上一句“加油”,除此,也无其它了。


    


2018-11-14 03:56